\n'); } function setFlash(){ var myFlshObj = document.myFlash; var photoAlbum=document.getElementById('photoAlbum'); if(photoAlbum&&myFlshObj){ var awidth=0; awidth=parseInt(photoAlbum.offsetWidth); if(awidth<260) myFlshObj.height='150px'; if(awidth>=260 && awidth<350) myFlshObj.height='240px'; if(awidth>=350 && awidth<370) myFlshObj.height='305px'; if(awidth>=370 && awidth<550) myFlshObj.height='320px'; if(awidth>=550 && awidth<730) myFlshObj.height='455px'; if(awidth>=730) myFlshObj.height='590px'; } } function setAlbumUrl(name){ albumTypename=name; setFlash(); myFlash_DoFSCommand(null,"test"); } function showLoginWindow(ev){ var obj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op-login"); if(document.all){ obj.style.top = ev.clientY +'px'; obj.style.left = ev.clientX - 272 +'px'; } else{ obj.style.top = ev.pageY +'px'; obj.style.left = ev.pageX - 272 +'px' } obj.style.display ="block"; document.getElementById("pop-user-name").focus(); } function hideLoginWindow(){ document.getElementById("pop-login").style.display ="none"; } var blogID=getBlogID(); var UserName = ""; if(blogID!=null){ var tmpUserName=blogID.split("."); UserName=tmpUserName[0]; } function resize(obj){ if(window.event.srcElement.tagName == 'A'){ return; } obj.parentNode.childNodes[1].style.display = obj.parentNode.childNodes[1].style.display=='none' ? 'block': 'none'; obj.parentNode.childNodes[2].style.display = obj.parentNode.childNodes[2].style.display=='none' ? 'block': 'none'; } function tab(event){ var evt = (document.all)?window.event:event; if(evt.keyCode == 9){ document.getElementById("pop-password").focus(); return false; } else{ return evt.keyCode; } } function tab1(event){ var evt = (document.all)?window.event:event; if(evt.keyCode == 9){ document.getElementById("save").focus(); return false; } else{ return evt.keyCode; } } function tabTrack(event) { var evt = (document.all)?window.event:event; if(evt.keyCode == 9){ document.getElementById("pop-password-track").focus(); return false; } else{ return evt.keyCode; } }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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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来这里了,整天都是忙,忙,但到底忙些什么,连自己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因为不管怎么检视,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叫做成绩的东西存在!就这么浑浑噩噩,一晃秋去冬来,冬尽春至。看着漫天飘舞的柳絮杨花,看着落了满地的桃花,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的悲怆了。
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充斥了岁月中的分分秒秒,在那一个个时间的点的,我们尽情地享受那一刻的感受,不管是喜还是悲,都是那么的真切自然。可是回忆中它们怎么就不那么真实了呢?当我们回忆时,最先想到的可能是这段时间我在干什么?我都干成了什么?这样想时,才猛然觉得岁月磋跎,人生虚度啊!
外面的天暗沉沉的,春雨淅淅沥沥竟还下出了规模。在这斗室里,我思绪万千,茫茫然不知所以……
要轻松流畅上网你是否注意到你的电脑系统磁盘的可用空间正在一天天在减少呢?是不是像老去的猴王一样动作一天比一天迟缓呢?
没错!在Windows在安装和使用过程中都会产生相当多的垃圾文件,包括临时文件(如:*.tmp、*._mp)日志文件(*.log)、临时帮助文件(*.gid)、磁盘检查文件(*.chk)、临时备份文件(如:*.old、*.bak)以及其他临时文件。特别是如果一段时间不清理IE的临时文件夹“Temporary Internet Files”,其中的缓存文件有时会占用上百MB的磁盘空间。这些LJ文件不仅仅浪费了宝贵的磁盘空间,严重时还会使系统运行慢如蜗牛。这点相信你肯定忍受不了吧!所以应及时清理系统的LJ文件的淤塞,保持系统的“苗条”身材,轻松流畅上网!朋友来吧,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快速清除系统垃圾吧!!下面是步骤很简单就两步!
在电脑屏幕的左下角按“开始→程序→附件→记事本”,把下面的文字复制进去(黑色部分),点“另存为”,路径选“桌面”,保存类型为“所有文件”,文件名为“清除系统LJ.bat”,就完成了。记住后缀名一定要是.bat,ok!你的垃圾清除器就这样制作成功了!
双击它就能很快地清理垃圾文件,大约一分钟不到。
======就是下面的文字(这行不用复制)=============================
@echo off
echo 正在清除系统垃圾文件,请稍等......
del /f /s /q %systemdrive%*.tmp
del /f /s /q %systemdrive%*._mp
del /f /s /q %systemdrive%*.log
del /f /s /q %systemdrive%*.gid
del /f /s /q %systemdrive%*.chk
del /f /s /q %systemdrive%*.old
del /f /s /q %systemdrive%recycled*.*
del /f /s /q %windir%*.bak
del /f /s /q %windir%prefetch*.*
rd /s /q %windir%temp & md %windir%temp
del /f /q %userprofile%cookies*.*
del /f /q %userprofile%recent*.*
del /f /s /q "%userprofile%Local SettingsTemporary Internet Files*.*"
del /f /s /q "%userprofile%Local SettingsTemp*.*"
del /f /s /q "%userprofile%recent*.*"
echo 清除系统LJ完成!
echo. & pause
=====到这里为止(这行不用复制)==============================================
以后只要双击运行该文件,当屏幕提示“清除系统LJ完成!就还你一个“苗条”的系统了!!到时候再看看你的电脑,是不是急速如飞呢?可别忘了回帖喔!
注:LJ就是垃圾的意思!这招比那些所谓的优化大师好用!最重要的是无论在公司默认的系统环境还是在自己家中的电脑都不会破坏系统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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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从曾祖父、祖父、父亲,到我,都是生活在城市中,没有在乡村生活过。
我是怎样去搞乡村建设的呢?怎么起了这么个念头呢?这要从我的中学时代说起。
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就很关心国事。那时候,中国很落后,经常遭受到帝国主义的
侵略和欺侮。我认为,要改变这种局面,中国的政治必须改造,救国也必须从政治入手。
根据当时的知识,我心目中好的政治模型,就是英国式的宪政。英国宪政一开始不是靠广
大人民
,是靠中产阶级,靠有钱的人,后来范围逐渐扩大,工人和劳动人民都有选举权和被
选举权,广大的人民有权与闻政治。因此我认为英国式的宪政是最理想的政治。这种认识
现在看来,当然是很粗浅的想法,但是在当时,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认识,可以说是要求
改造中国政治者的共同认识。举例来说,清末中国许多人要求君主立宪,辛亥革命后,民
国二年开国会,国会分参议院和众议院;袁世凯称帝后,全国要求宪政,这些都是学习英
国。还有,中国同盟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时,国民党的党章,也是参照英国式宪政政党的
。
当时,我还有一种认识,或叫觉悟,就是认为英国宪政成功、有效,是靠英国人民争
取来的。英国公民的公民权、参政权、对国事的参与过问权、都是英国人自己要求和争取
来的。自己不要求、不争取,是不能实现的。在民众没有要求的情况下,靠赏赐是不行的
,一纸公文,没有用。当时,中国的民国宪法中也规定了公民的一些权利,但不过是白纸
写黑字,广大民众不懂这个事。选举时,让他们走几十里地去投票,他们不去,没有时间
,把选举权送给他们,他们还不要。我看到这一点,感到要改造中国政治,必须从基础做
起。国家宪政要以地方自治为基础,省也是地方,但是太大。从基础做起,就要从最基层
开始做,搞乡村的自治,一乡一村的地方自治。一乡一村的自治搞好了,宪政的基础也就
有了。具体的做法,我设想是把农民首先组织起来搞合作社,由低级到高级,由小范围到
大范田;引进先进的科学技术,把它运用到生产和生活中去,进行农业的改革和改良,进
行农村的各种建设事业,搞工业化的农业。科学技术的运用和生活的提高是互为因果的关
系,生产技术改革了,生产就会发展,也就使生活得到改善;生活改善了,对先进的科学
技术的要求也就更强烈了。科学技术的运用和组织生产团体也是互为因果的两面,互相影
响,互相促进。运用新式的科学技术,个人的力量不行,需要团体组织的力量。有一个团
体组织,才能引进一份科学技术;有一份科学技术,才能促进一个团体组织。团体组织越
大,能够引进和运用的科学技术就越先进、越多。这样团体组织也会进一步巩固和发展。
经济上的合作组织和政治上的地方自治团体是相因而至的。随着经济上合作组织的建
立,农业生产的发展,农民生活的改善,他们参与过问国事的要求和可能就增强了。这样
政治上的地方自治团体也就会搞起来。总之,乡村工作搞好了,宪政的基础就有了,全国
就会有一个坚强稳固的基础,就可以建立一个进步的新中国。
我就是基于这样一种想法去搞乡村工作,以这样一个主观愿望为指导离开城市到乡下
去的。这是我二十岁到三十岁时候的事。
搞乡村工作的理想、志愿确定后,我总想找一个地方试试看。首先我选择了广东。我
生长在北京,工作以后,又在北京大学教书,怎么选择广东实践我的理想呢?因为我看广
东有一个方便条件,就是我的明友、孙中山先生的部下李济深在广东掌握政权。他希望我
去,我也想去,我就从北京去了广东。
我在广东时,没有用乡村建设这个词儿,用的是乡治,这是从中国古书上借用的一个
名词。我想在广东收一批学生,办乡治讲习所,把我的乡治主张和办法,讲给他们听。后
来,办乡治讲习所的设想没有实现,在一个叫“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的机关,我
以《乡治十讲》为题,作了十次讲演,讲了乡治的意义和办法。
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是干什么的呢?广东这个地方,地方绅士很有力量,他们
建立了武装力量,叫民团。名曰保护地方,防止土匪,实为保护自己。广州与香港相近,
商业发达,商界的势力很强,也组织有武装力量,叫商团。一九二四年,国共合作,广东
的革命空气很浓厚。共产党在农村搞农民运动,组织农民协会,建立农民的革命的武装,
叫农团。李济深领导搞“地方武装团体训练员养成所”就是想要训练一批人,毕业后到各
县地方当武装训练员,把民团、商团、农团搞在一起,避免左派和右派武装力量的冲突。
我讲课时,听讲的训练员有千数人。
可是,不久政局发生了变化。当时,中国有不少的军事政治巨头,蒋介石是一个巨头
,李济深是一个巨头,阎锡山、冯玉祥、张学良也都是巨头。南京国民党政府成立后,蒋
介石成为国民党政府的头儿,占据中央的领导地位,成了中国的第一个巨头,其余的都成
了地方巨头,要听蒋介石的。蒋介石若是可以信任人,本来是可以团结住这些人的。但是
,蒋介石不是这样,他排除异己,要把这些巨头一一铲除掉。这样就先后爆发了蒋介石同
桂系、同晋系阎锡山和西北军系冯玉祥等的战争。蒋介石要除掉李济深的势力,把李济深
软禁在南京城
外的汤山,共囚禁了两年。李济深倒了,我的乡村建没计划在广东搞不成了。于是,
我离开了广东。这是我搞乡村工作的第一阶段。
一九二九年正月,我离开广州北上,沿途考察了各地的农村情况,写了一篇论文《北
游所见纪略》,后来发表在《村治月刊》上。
是年春天,我回到北京。这时,北方有一批朋友,在思想上与我共鸣,也在搞乡村工
作,但不叫乡治,叫村治,在北京出版《村治月刊》,在河南创办村治学院。《村治月刊
》是王鸿一先生创办的。王鸿一,山东人,曾任山东省议会副议长,很有名望。他与阎锡
山、冯玉祥等都是朋友,给他们提建议,是他们的座上客,但是他不当官,不做他们的部
下。《村治月刊》在北京出版,钱主要是由阎锡山捐助的。那时,阎锡山在山西省搞村政
运动,省政府设有村政处。村政处的任务有两个:一是禁吸毒品,即禁抽大烟;二是禁妇
女缠足。一九二九年我从广东回北京途中,曾往江苏昆山、河北定县和山西考察当地农村
工作。
河南村治学院是王鸿一先生向当时占据河南的冯玉祥建议, 得到冯玉祥的赞助搞起
来的,创办人大部是河南人,经济上主要是靠河南地方上的力量。村治学院的院长是彭禹
廷,副院长是梁耀祖(字仲华)和王怡柯,都是河南人。为什么一批河南人倡导和支持村
治呢?河南省地处中原,自古以来是主要战场,战争给河南造成严重的破坏,人民经受了
很大的痛苦。战争中,败兵逃兵四散,很多人落草为匪,更多的变卖枪支,所以河南土匪
多,乡间散失的枪支多,社会秩序很不安定。为了自卫农村建立了一种武装组织,叫红枪
会。它是凭借宗教迷信把人团聚在一起的,常常被人利用。红枪会的领袖大都是当地有钱
有势的人。这些人掌握了红枪会后更有势力。红枪会被有钱有势的人利用,相互之间经常
发生磨擦。建立红枪会本来是好事,但是也有很大的流弊。所以,地方上的一些开明人士
、知识分子就想改变这种局面,教育农民,破除迷信,不被利用。基于这种动机,他们办
村治学院。
由于我搞的乡治,与他们搞的村治差不多,他们欢迎我参加,清我接办《村治月刊》
,担任河南村治学院教务长,主持学院的具体工作。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当时
,河南村治学院正在筹建,我便把筹建工作抓起来。首先起草了《河南村治学院旨趣书》
,阐明了河南村治学院的宗旨。这篇文章收入我的文集中。我还起草了村治学院的章程等
。一九二九年底,河南村治学院招收了第一批学生,有四百人左右。正在搞的时候,蒋、
阎、冯中原大战爆发,河南是主战场。战火纷飞,村治学院难以继续办下去,学生学习了
不足一年,便草草结业,一九三○年十月学院也就结束了。这是我搞乡村工作的第二阶段
。
第三阶段,是在山东,在这里搞的时间最长。从一九三一年初到一九三七年底,日军
侵占山东以后结束。
我们在河南办村治学院时,河南的当权者是冯玉祥。他的部下韩复榘任河南省政府主
席。韩复榘的省主席只是一个名义,因为事事都要听冯玉祥的,省政府的事冯玉祥又派薛
笃弼主持。韩复榘虽然不掌省政府的实权,但他也关心村治学院的事,并同我们相熟悉。
中原大战前,冯玉祥有二十多万军队,占据着山东、河南,以及整个西北地区。冯玉
祥在蒋介石的压迫下,放弃了山东、河南,向西北撤退。部队撤入陕西潼关以后,冯玉祥
在陕西省华阴县召开军事会议,韩复榘在会上反对他的西撤计划,冯很生气,怒斥韩复榘
并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时,韩复榘在政治上已经是省主席,在军事上是几万人的总指挥,
冯玉祥对他的态度,使他很受不了。韩复榘回到部队以后,便带他的嫡系部队一万多人,
出潼关向东开去,脱离了冯玉祥。这正是蒋介石与阎锡山、冯玉祥的矛盾即将爆发之际。
蒋介石看见冯玉祥内部分化,很是高兴。一九三○年九月,蒋介石任命韩复榘为山东省政
府主席。
中原大战爆发后,河南村治学院匆匆结束。院长彭禹廷回到本乡河南镇平县,我回到
北京。副院长梁仲华到济南,向韩复榘报告河南村治学院的结束情况,因为如前所说,河
南村治学院是韩复榘任河南省主席时办的。韩复榘对梁仲华讲,欢迎你们大家都来山东,
在山东继续河南的事业。梁仲华到北京找我,说韩复榘欢迎我们大家都去山东。当时,河
南村治学院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人员还没有散伙,大家便聚集山东。这是一九三一年一月
。
我们在山东的做法与在河南的做法略有不同。在山东不叫乡治,也不叫村治,叫乡村
建设。这个名称是我在《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办法概要》这篇文章中第一次用的。为什么
叫乡村建设?因为当时人们都在提倡建设,建设有许多方面,我想我们搞的工作是乡村的
建设工作,所以用了乡村建设这个名称。
我们的机关叫乡村建设研究院。院长是梁仲华,副院长是孙廉泉,名则让。我担任研
究部主任。不久,梁仲华、孙廉泉二位正副院长相继调任济宁专区专员等职,负责菏泽乡
建院分院工作,由我接任院长。
乡村建设研究院分三部分,另外还有一个附属农场。
一、乡村建设研究部
研究部是高级研究机构,任务是研究乡村建设理论。它招收的对象是大专院校的毕业
生,或者虽未取得大学文凭,但学识有相当根底者。这些人都作为研究生,学习一年,每
期招收四五十人。
二、乡村服务训练部
训练部的任务是训练到乡村服务的人员。招收的学员都是有相当中学文化程度的年轻
人。因为他们毕业后,要去乡村工作,年龄一般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大都是二十岁左
右的。收的人数比研究部多一些,每期约三百人。
三、乡村建设实验区
为了实施我们的乡村建设计划,经山东省政府同意,以邹平县为乡村建设研究院的实
验区。这个县的全部事情都由研究院管,县长由我们提名,省政府照提名任命。县政府的
机构设置,行政区域的划分,完全由研究院根据需要决定。那时,各县县政府都设有四个
局:民政局、财政局、建设局、教育局。我们改组了县政府,废去四个局,改为设置五个
科。全县划分为十个区,县城内一个区,县城外九个区。
邹平县自然条件、地理位置都较好,是我们搞实验理想的地方。它交通方便,在胶济
铁路沿线,县城离周村火车站只有三十多里地。县不大,人口不多,当时有十七万多人。
实验区确定之后,我们对全县的情况进行了全面的了解,对人口作了普查。县政府设
立了户籍室,掌握全县的户籍情况。各区政府都和县政府装有直通电话,我们要求各区政
府及时报告本区人口变动情况。全县的户籍情况,户籍室都有档案。有两种人,作为特殊
人口,另立卡片:一种是有文化知识的人,即受过小学以上教育的;一种是乡村中的坏人
和不务正业的人,像流氓、盗窃分子、赌徒、好吃懒做的人等等,以便对他们的使用与管
理。
我们在县城办了卫生院,设有病床。医院的大夫,均聘请济南齐鲁大学医学院的毕业
生。
我们的实验工作,是从发展生产入手的。邹平县是产棉区,我们首先帮助农民改良棉
种,同时,还推广优良麦种和畜禽良种,植树造林,疏通河道,努力发展生产,改善农民
的生活。当地的棉花都是运到青岛纱厂去纺纱的。我们以孙家镇为点收购棉花,经初加工
运往青岛。我们还计划在邹平建设纱厂,就地加工。因为抗日战争爆发,没有来得及办。
这是推广科学技术,发展生产方面的建设。
我们还积极倡导和支持发展合作社,即搞团体组织。合作社是从信用合作社到生产合
作社这样发展的。组织合作社的工作,是由罗子为负责。他带几个助手在乡村奔走,帮助
农民组织起来。当时,乡村中建立了不少的合作社。为了支持发展生产合作社,县里设立
金融流通处,兼县金库。什么人都可以存款,但是借款必须是集体,也就是合作社才能借
,不借给个人,以资助集体引进和使用新式科学技术发展生产。
我们的实验区,开始在邹平,后来菏泽县也划为我们的实验区。
乡村建设研究院先设有出版股,后改为乡村书店。乡村书店在七七事变后,迁到了武
汉,后又迁至重庆,在重庆还办了一个时期。与我们在山东搞乡村建设的同时,全国有不
少的人也在搞乡村工作,影响较大的除我们之外,还有三个点:河北省定县的平民教育促
进会;江苏省无锡的江苏省立教育学院;江苏昆山中华职业教育社。以上三个机构均有实
验区,中华职业教育社的实验区在江苏省昆山县徐公桥。
设在河北省定县的平民教育促进会,创办的时间比我们早。它是由晏阳初先生主持的
。晏先生是四川省巴中县人。这个地方是比较苦的。晏先生自幼在当地美国教会办的学校
读书。由于他天资聪明,教会资助他去美国留学,又由美国转到欧洲。他到欧洲正赶上第
一次世界大战。大战期间,法国男子大部上前线作战,国内劳力不足,工厂缺乏工人,资
本家便到中国来招收华工。这些华工全部是在青岛集中,乘船到法国的。他们中的绝大多
数人是农民,没有文化,不识字,远离家乡,往家写信也写不了,很是苦恼。晏阳初在法
国看到这种情况,很是同情。于是创办平民教育会,在华工中搞识字运动,教华工识字。
很多人识字以后,可以往家写信了。晏阳初的这种作法,深受华工的欢迎。他自欧洲回国
以后,还继续搞识字运动。人们告诉他,最需要识字的是农村的农民。于是,他便选定河
北省定县为他的平民教育促进会的实验区。他的经费主要是从美国的慈善机关募捐来的,
来的比较方便,也很充足。我们的经费主要是靠中国的地方政府,在河南靠冯玉祥,在山
东靠韩复榘。但是,晏阳初也遇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解放战争后期,他去美国募捐,
美国的捐款人对他说,你只许站在国民党一方,不许站在共产党一方。他从美国回到国内
时,蒋家王朝的覆灭已成定局。黄炎培在上海对他说,蒋介石不行了,共产党将取得全国
政权,你不要跟国民党跑,劝他留在大陆。他说,不行,我的捐款人都要我只能站在国民
党方面。结果,他没有听劝告,随国民党逃到台湾。他在台湾的国民党农村复兴委员会搞
了一段,后来转到菲律宾,继续搞乡村工作。晏先生今年八十八岁,仍健在。
设在江苏省无锡市的江苏民众教育学院,后改称江苏教育学院,创办人是俞庆棠女士
。俞先生是美国留学生,在美国学习民众教育。民众教育又称成人教育,或叫社会教育。
民众教育的对象是广大民众,是成年人,不是小孩,也不是少年。成年人,不论工人、农
民、店员、职员等等,都有职业,从事社会生产,不能像小孩那样进学校读书,只能在工
作之余进行学习,进学校也只能进夜校。中国的民众主要在农村,在中国搞民众教育,主
要的对象是农民。教育的目的在于推动农业发展,改造农村,也就是发展乡村建设事业。
俞庆棠先生从美国回国以后,在江苏省无锡开办民众教育学院,后来取消民众二字,叫江
苏教育学院。俞庆棠先生辞去院长职务以后,由高阳先生接任。高先生任院长多年,一直
到抗日战争开始。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江苏省后,学院撤到广西省继续办。
黄炎培当时在搞职业教育运动,团体叫中华职业教育社。职业教育社本来在城市办职
业教育学校,后来他们的工作逐渐发展到农村,在江苏省昆山县徐公桥搞了建设农村的实
验区。
以上是几个重点,那个时期全国搞乡村工作,作乡村建设的人很多,形成一种社会运
动。
俞庆棠先生在办江苏省民众教育学院之后,发起组织一个团体,叫社会教育社。这是
一个从事社会教育的人自愿结合起来的组织,相当于现在的一种专业的研究学会。由于当
时许多有志改造农村的人在搞乡村工作;全国各省、市政府都办有民众教育馆,也有一批
人,所以参加社会教育社的人相当多。社会教育社大约于一九三三年正式成立。大家推选
出三个主要负责人为常务理事,有俞庆棠、赵步霞,我也是一个。
社会教育社成立后,曾召开过几次年会。每次开会都登报,欢迎各界人士参加,是会
员的可以参加,不是会员的也可以参加。
此外,我们还举办过三次全国乡村工作讨论会。这三次会是在邹平、定县、无锡先后
举行的。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上海、南京相继失守。十二月二十二日,韩复榘对日本的侵
略不作抵抗,退出济南,接着退出山东。邹平的乡村建设事业被迫结束。我们从山东退到
武汉,又退到四川。在四川,我没有再搞乡村建设,除参加政治活动外,办了一所中学,
目的是使我的朋友在四川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河北省定县平民教育会的晏阳初先生,退到四川以后,继续从事乡村工作,改用了乡
村
建设的名称,在重庆北碚歇马场办了四川省乡村建设学院。
关于乡村建设工作,我的主要著作有两本,一本是《乡村建设理论》,一本是《乡村
建设论文集》,这两本书都是在抗战前由乡村书店出版的。
新民晚报 来源:中华网
1965年底到1966年初,作为党中央机关报的《人民日报》,却不知党中央的声音在哪里?一向按中央指示精神办事的总编辑们,到了这个时候,就好比雾海行船,成了盲人瞎马。 这是个充满变数和捉摸不定的年代。 1962年,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开幕会上讲话,进一步阐述了他在8月6日和8月9日北戴河会议上提出的关于阶级、形势、矛盾和党内的修正主义问题。毛泽东说:“在社会主义国家还有没有阶级?有没有阶级斗争?应该肯定还是存在的。”他发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强调“我们从现在就讲起,年年讲,月月讲,开一次中央全会就讲,开一次党代会就讲,使得我们有一条比较清醒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路线”。毛泽东尖锐地批判了“翻案风”、“单干风”和“黑暗风”,还同意了康生所谓小说《刘志丹》是李建彤利用小说反党的说法。毛泽东说,“现在不是小说、刊物盛行吗?利用小说来进行反党活动,这是一大发明。这是搞上层建筑。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搞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无论革命也好,反革命也好,他先要搞意识形态。” 这次会议不但把年初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亦称七千人大会)上提出的让人说话,发扬民主,重申1957年说过的要造成“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完全改变过来,打破了意识形态方面难得的平静,并且把1957年以来的“左”的发展为一套完整的理论。对此,《人民日报》的领导者们一时很难跟着转这个弯。 当时,《人民日报》文艺副刊上正新开一个《长短录》杂文专栏,请夏衍、吴晗、廖沫沙、孟超、唐**等国内知名度很高的专家学者撰稿,目的是要进一步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表彰先进,匡正时弊,活跃思想,增加知识。这个编辑方针的深刻性和正确性,是无可置疑的,只不过没有体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精神而招致大祸,被江青一伙诬为“报社内部反党分子和社会上反党分子结合的产物”,编者和作者统统陷入罗网。 在毛泽东发表讲话不久,江青抓住机会,找宣传、文化部门的负责人谈话,说“在舞台上,银幕上表现出来的东西,大量的是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东西”,急于要拿文艺界开刀。但当她提出要批判《海瑞罢官》时,却无人响应。 江青当然不会善罢甘休。1964年,北京召开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表演大会,演出期间,她找到《人民日报》文艺部编辑李希凡,要他写文章批《海瑞罢官》。江青不事先找《人民日报》总编辑吴冷西,而是绕过吴冷西,直接找她心目中的写作对象。这一举动,说明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按共产党规则办事,而要另搞一套。 用来批判资产阶级权威的一批《文学艺术资料》,其中包括《海瑞罢官》和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等人写的《燕山夜话》,已发到全国县一级单位。即使这样,也没能推动对《海瑞罢官》的批判。江青已经看出,在北京是攻不下《海瑞罢官》的,于是她跑到上海,借上海攻北京。 江青在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的支持下,与上海市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宣传部长张春桥合作,找到上海《解放》杂志编委姚文元执笔,终于如愿以偿。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以下简称姚文)。文章异乎寻常地向北京市副市长、史学界权威吴晗挑战,并且把学术问题扯到了政治上:《海瑞罢官》这张“大字报”的“现实意义”究竟是什么?对我们社会主义时代的中国人民究竟起了什么作用?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研究一下作品产生的背景。 大家知道,1961年,正是我国因为连续3年自然灾害而遇到暂时的经济困难的时候,在帝国主义、各国反动派和现代修正主义一再发动反华高潮的情况下,牛鬼蛇神们刮过一阵“单干风”、“翻案风”。他们鼓吹什么“单干”的“优越性”,要求恢复个体经济,要求“退田”,就是要拆人民公社的台,恢复地主富农的罪恶统治。那些在旧社会中为劳动人民制造了无数冤狱的帝国主义者和地富反坏右,他们失掉了制造冤狱的权利,他们觉得被打倒是“冤枉”的,大肆叫嚣什么“平冤狱”,他们希望有那么一个代表他们利益的人物出来,充当他们的代理人,同无产阶级专政对抗,为他们抱不平,为他们“翻案”,使他们再上台执政。“退田”,“平冤狱”,就是当时资产阶级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和社会主义革命的斗争焦点。 这段文字咄咄逼人,充满火药味,中国问题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大家忧心忡忡。如何对待这篇文章,使《人民日报》处于两难境地。转载嘛,又不愿做违心事,登不赞成其观点的文章;不转载嘛,文章气势汹汹,来头不小,又怕承担不起责任。只好请示总编辑吴冷西,吴冷西说他要请示中央。 过后,吴冷西通知编辑部,中央决定不转载,并说,“姚文”是江青和上海市委搞的,目的是要整北京市委,不是中央的意思;文章联系“翻案风”、“单干风”,太勉强;批评《海瑞罢官》涉及《人民日报》发表过的《论海瑞》,那篇文章是经过胡乔木修改的,要慎重。 吴冷西当时不仅是《人民日报》总编辑,他还同时兼任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新华社社长,掌握着舆论大权,而且被认为是最接近中央的“通天”人物,他说的话历来是很具分量的。这一次却不同了,他所传达的“中央决定”,虽然得到了大家的拥护和支持,但并不能稳住大家的情绪,消除大家的疑虑。 最令人不解的是,“姚文”在上海秘密搞了一年,九易其稿,此事当时对党中央,包括周恩来都是保密的。吴冷西更不知底细,所以《人民日报》一直陷于被动。毛泽东当时不在北京,正逗留在上海和杭州,江青和上海市委搞的“姚文”,可以瞒着周恩来,但不能瞒着毛泽东;不经毛泽东同意,怎敢借《海瑞罢官》向北京市委发起进攻? 到了11月底,事情突然起了变化。29日夜,吴冷西电告编辑部,说中央决定北京各报转载“姚文”,并排定29日《北京日报》转载,30日《人民日报》转载,12月1日《光明日报》和《解放军报》等其它报纸转载。因事关北京市,让《北京日报》早一日转载,把主动权让给北京市委,并提出转载“姚文”后,要根据百家争鸣的方针,充分开展学术讨论。 11月29日,吴冷西主持起草转载“姚文”的编者按语,指出如何对历史人物和历史剧的评价问题多年来没有得到正确解决,需要系统地进行辩论,要以理服人,并强调有批评的自由,也有反批评的自由。这个按语把评《海瑞罢官》放在学术的范围内,并强调这是中央精神。 可是,《解放军报》并没有按中央规定的日期转载,而是抢在29日提前一天将“姚文”刊出,并在编者按语中指出《海瑞罢官》是株大毒草。这个调子与第二天《人民日报》转载的按语大相径庭。军报的按语受到了中央的批评,中央认为在讨论没有开展以前,将它定性为“大毒草”,不利于争鸣。12月3日,在中央一级各报负责人会议上传达“海剧”的讨论时,仍然强调要对问题不对人,既不是要把吴晗搞臭,也不要把学术讨论集中在吴晗一个人身上。 1965年12月8日,《红旗》杂志第13期发表了戚本禹的文章《为革命而研究历史》,借批判胡适,不指名地批判了吴晗、翦伯赞的历史观。 在《海瑞罢官》问题上,两军对垒局面已经形成。《人民日报》仍继续按学术问题开展讨论。12月,《人民日报》发表了邓拓以“向阳生”为笔名写的《从海瑞罢官说到道德继承论》。12月15日,《人民日报》刊出《海瑞罢官问题的各种意见的简介》,摘录了各地报刊讨论中的不同意见,有赞成“姚文”的,也有赞成吴晗的,目的在于贯彻“双百”方针,推进讨论。 12月25日,吴冷西得知《北京日报》27日要发表吴晗的检讨,要编辑部于同日发表一篇有分量的批评《海瑞罢官》的文章,指定去中宣部,要署名“方求”的文章《〈海瑞罢官〉代表一种什么社会思潮》,并规定,28日《北京日报》转载《人民日报》刊登的方求的文章;《人民日报》转载《北京日报》刊登的吴晗的检讨。《人民日报》发表方求文章时写了个后记:“在本文发表时,才看到吴晗同志的文章,文中的问题,我们尚未研究,留待以后讨论。”《人民日报》一方面在进行学术讨论,另一方面又在把这场讨论往政治斗争的道路上引作准备。这个后记完全是出于“防人之心不可无”,为自己下一步争取主动留下一点余地,但为时晚矣。 从《二月提纲》到《五一六通知》 进入1966年,《人民日报》更加到了无所适从的地步。 《人民日报》元旦献词:《迎接第三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1966年》,仍按中央既定方针,号召全国“努力争取用二三十年的时间,赶上和超过世界科学技术的先进水平,把我国建设成为一个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强国。” 可是,谁能想到,全国上下正要为实现这个强国梦而努力奋斗的时候,大祸已经临头,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将成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 1965年12月8日至16日,毛泽东在上海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突然对罗瑞卿进行批判,指控他推行“资产阶级军事路线”、“以军事冲击政治”、“反党篡军”,给他扣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并由林彪宣布撤销罗瑞卿党政军一切职务。 在罗瑞卿受到毫无道理的攻击的同时,毛泽东把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到了批《海瑞罢官》问题上,要以批《海瑞罢官》为突破口,开展一场反对“修正主义”的政治运动。1966年1月2日,在人民大会堂召开有新闻界负责人参加的一次小型会议,传达毛泽东的有关指示。会上,彭真说,“戚本禹的文章写得好,缺点是没有点名,郭沫若可以不点名,范文澜要保护,其他人就保护不了了。吴晗、翦伯赞要点名,吴晗要批判,两个月后再作政治结论。毛主席说,这一次同资产阶级思想、封建思想,要好好作一场斗争”。康生说,“批判吴晗要同庐山会议结合起来。庐山会议前,吴晗写了《海瑞骂皇帝》,9月间写了《论海瑞》,以后又写了《海瑞罢官》。毛主席指出,《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就是海瑞。学术界有资本主义思想、封建思想的人很多,没有清算过,也不是一次清洗得完的,要清算多久,至少一百年”。 他们的话,哪些是毛泽东的,哪些是他们自己的,当时并不十分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1965年12月21日,毛泽东在杭州与陈伯达等人谈话时,确实谈了批《海瑞罢官》问题,在对戚本禹和姚文元的文章充分肯定的同时,指出了他们文章之不足。其中最重要之点是说戚本禹文章没有点名,姚文元文章点了名,但没有打中要害。 一条是军事战线上批罗瑞卿,一条是文化战线上批《海瑞罢官》,两条战线同时夹攻,“阶级斗争”形势显得异常紧张,《人民日报》1966年元旦献词发出的号召,实际已成一纸空文。 此时,彭真也已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但他仍坚持自己的立场,把批判《海瑞罢官》和对知识分子的批评保持在他认为合适的范围内。1966年2月3日,彭真以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组长的身份(中共中央政治局1964年设立,副组长: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宣部部长、文化部部长陆定一,成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康生,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中宣部副部长、新华社社长、人民日报总编辑吴冷西)召开扩大会议,研究成立学术批判办公室,着手起草《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即《二月提纲》),以便在全国范围内,控制住批判《海瑞罢官》的火力。2月5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开会,讨论通过了《二月提纲》,拟在请示毛泽东后发到全国。 2月6日,吴冷西召集人民日报编委会主要成员开会,向大家传达《二月提纲》内容。吴冷西说,“中央为了加强对全国文化大革命的领导,准备了一个系统意见,对学术讨论已有明确方针:一放,二先破后立,三反对左派学阀用政治帽子以势压人,四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学术讨论要以理服人”。他还说,“提纲已经中央通过,一两天内要去武汉向毛主席报告”。 2月8日,吴冷西随彭真、陆定一、康生去武汉向毛泽东汇报。汇报后,就地起草中共中央向全国发布《二月提纲》的批示。吴冷西很快回到北京,向《人民日报》分管学术批评的副总编辑和有关人员介绍武汉汇报的情况。吴冷西说,“毛主席同意了,毛主席问彭真,‘吴晗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彭真说,吴晗过去是反蒋的,在反右派斗争中表现也好,就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有点不满意。毛主席说,可以不罢吴晗的官。他说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不是靠做一个政治结论就能解决问题的”。吴冷西还说,“批判《海瑞罢官》,不是政治问题”。大家听后,犹如吃了定心丸,深深地松了口气。几个月来,对北京的中央和南方的毛泽东是否存在不一致的疑团,开始消除。 这样,报纸就以《二月提纲》为指针,展开学术讨论。从2月到3月底,《人民日报》发表了《〈海瑞罢官〉的艺术表演错在哪里?》、《对〈海瑞罢官〉剧质疑》、《〈海瑞罢官〉有积极意义》、《对批判〈海瑞罢官〉的几点异议》等一批学术文章。讨论的范围已不再限于《海瑞罢官》,还发表了《田汉的〈谢瑶环〉是一株大毒草》、《评〈谢瑶环〉》、《翦伯赞的历史观点应当批判》、《夏衍同志的资产阶级思想》,等等。大家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人民日报》已经扭转被动局面,跟上了形势。 正当大家感到报纸开始好办了的时候,4月1日,吴冷西透露:彭真受到毛主席狠批;毛主席说《二月提纲》是完全错误的。大家听后犹如晴天霹雳,感到不可理解。唯中央之命是从的《人民日报》编辑部如何跟着转这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吴冷西很着急,要求赶快抓从政治上批吴晗,从“罢官”要害上批《海瑞罢官》的文章。吴冷西还得知以前被五人小组办公室扣压的两篇“左派”文章,《红旗》和《光明日报》很快要发表,他要《人民日报》力争同时发表,并指定一位副总编辑亲自去《光明日报》商讨。 这个时候,《人民日报》的地位已一落千丈,《光明日报》是否买账,尚无把握,还得吴冷西出面央求康生同光明日报打招呼得到同意才行。1966年4月2日,总算求到与《光明日报》同日见报。这篇文章就是戚本禹的《〈海瑞罢官〉和〈海瑞骂皇帝〉的反动实质》。5日,又转载了《红旗》刊出的关锋、林杰写的《〈海瑞罢官〉和〈海瑞骂皇帝〉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两株大毒草》。 5日当天,彭真通知吴冷西和另一位分管学术批判的副总编辑到他家里开会。彭真心情沉重,情绪不安。他只说他受到了毛主席批评,他已经向毛主席作了检讨,接着就要报纸立即抓从政治上批判吴晗的文章。 彭真对《人民日报》总编辑并未透露毛泽东批评他的内容,后来才不断有一些惊人消息传到了编辑部:1966年2月的最后几天,毛泽东在杭州对江青、康生说,《二月提纲》混淆阶级界限,颠倒敌我关系,是完全错误的;毛泽东针对中宣部曾抱怨发表姚文元文章没有事前打招呼说,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作出关于开展阶级斗争的决议,发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后,吴晗写了那么多反动文章,中宣部不要打招呼,从不要中宣部批准,而发姚文元文章,却偏偏要向中宣部打招呼,难道中央的决议不算数吗;扣压左派的稿件,包庇反动知识分子的人是大学阀,中宣部是阎王殿,要解放小鬼;我历来主张,凡是中央机关做坏事,就号召地方造反,向中央进攻。地方要多出些孙悟空,大闹天宫。去年9月就同一些地方同志讲过,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么办?很可能出,这是最危险的;北京市委和中宣部再要包庇坏人,中宣部要解散,北京市委要解散,五人小组要解散。要保护左派,要在文化大革命中培养左派队伍。 这是毛泽东长期积压在心中的话。60年代初,毛泽东对国内形势的发展,已日益显示出不满。农村的包产到户,工业的物质剌激,教育的双轨制,公共卫生事业集中于城市医疗,文艺上的传统题材和表现形式,等等。这些政策,在毛泽东看来,正滋生着不平等、特殊化、特权阶层和不满情绪,也就是滋生着“修正主义”。尽管毛泽东采取过一些措施,阻止上述情况的发展,但他不满中央一些部门的迟缓行动,怀疑他的一些主要助手半心半意,缺乏热情。毛泽东还认为,社会主义革命成功后最大危险不是国外进攻和威胁,而是国内的资本主义复辟。如果“修正主义者”在执政的共产党内部篡夺了权力,就可能发生资本主义复辟。为防止这一情况出现,不断地反对“修正主义”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必要的。 毛泽东这次杭州谈话,表明他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决心已定。 1966年3月31日,康生回到北京,向周恩来和彭真传达了毛泽东发出的警告。4月9日到12日,由邓小平主持,在北京召开中央书记处会议,听康生传达毛泽东在上海与他的三次谈话。“会议对彭真进行了批评,康生系统地批评彭真在这次学术批判中的‘严重错误’。陈伯达则从政治路线方面批评彭真的‘严重错误’。他系统地‘揭发’彭真在民主革命的各个时期的‘错误’,进而说明在社会主义革命深入开展的今天,跟不上毛主席的部署的必然性。在讲到当前的阶级斗争形势时,他说,党的最大威胁来自混进党内的修正主义,来自邓拓、吴晗、廖沫沙一类的党内资产阶级代理人,他们是为国际上帝、修、反推波助澜的最危险分子”穆欣著(《劫后长忆》)。会议决定起草一个通知,撤销中央发的《二月提纲》。“4月12日,陈伯达将写好的撤销《二月提纲》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草稿,送毛泽东及其他中央领导人审阅。14日,毛泽东对《通知》草稿进行修改时,加了一句:”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政治局常委之下‘“(《劫后长忆》)。会议一结束,吴冷西便找《人民日报》和新华社有关负责人吹风。吴冷西说,中央正起草一个文件(即《五一六通知》),彻底批判《二月提纲》,要报社赶写一篇批《二月提纲》的社论,要求在继续批判吴晗的同时穿插一些批判翦伯赞的文章,并叮嘱,以后学术批判稿件不要再送中宣部审定,要自己独立负责。吹风一完,吴冷西又飞往上海,到毛泽东那里修改文件去了。 吴冷西这番话和他的行踪,给人一种假象,以为这一回同批《海瑞罢官》不一样,在批《二月提纲》中,《人民日报》又能发挥党中央机关报的作用了。但大多数编辑、记者心里都明白,吴冷西同中宣部、彭真和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的命运是联在一起的,他的地位已岌岌可危。 军报总编审定党报社论 果然不出所料。1966年4月初,《人民日报》送审有关突出政治社论时,康生发话了。他说,以后《人民日报》的社论,要送《解放军报》总编辑唐平铸审阅修改,以免出错。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但也决非偶然,在这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有其必然性。 庐山会议后,林彪取代彭德怀担任了国防部长,并开始主持军委工作,利用军权,急速扩大自己的权力。他为了与江青结盟,满足她夺取文艺界领导权的强烈欲望,对江青倍加推崇。 1966年2月间,林彪委托江青召开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会前,林彪对与会者说,“江青在文艺工作方面政治上很强,在艺术上也是内行,她有很多宝贵的意见,你们要很好重视,并且要把江青同志的意见在思想上、组织上认真落实。今后部队关于文艺方面的文件,要送给她看,有什么消息,随时可以同她联系,使她了解部队文艺工作情况,征求她的意见”等等。会后,起草了《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亦称《二月纪要》),这个纪要同彭真的《二月提纲》针锋相对,提出一个“文艺黑线专政论”,认为16年来文化战线上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建国以来,文艺界被这条与毛泽东思想相对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我们的政。号召坚决进行一场文化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1966年4月10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全军和全国批发了中央军委批准上报的这个纪要,要求棍级党组织认真讨论,认真研究,贯彻执行。《二月纪要》矛头所向,已经远远超出了《海瑞罢官》,而是彭真、陆定一和中央高层中的“修正主义分子”。《人民日报》跟不上《二月纪要》的调子,仍按《二月提纲》定下的方针行事,这就不能不激怒林彪与江青一伙。《人民日报》已被逼到了绝境。 此时,林彪开始了他的造神运动,党报同军报开始正面冲突。1966年初,林彪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提出毛主席的指示是各项工作的“最高指示”,甚至说,“毛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主义的顶峰,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毛主席的话,水平最高,威信最高,力量最大,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林彪对毛泽东思想这一套“创造”性说法,违背了党中央历来对毛泽东思想的严格界定。“七大”开始,党中央都是说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的基本原理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产物,是中国共产党的指导思想,并没有讲过是世界革命的指导思想。而且在表述上都有严格规定,不能同马列主义并提,必须写成“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中间必须是顿号,而不能改成逗号、分号或破折号,也不能用“和”字。《人民日报》一直是按照中央这一规定办的,在中央没有决定更改以前,对林彪的“创造”持保留态度,在报上不跟着宣传,完全是认真负责的、有纪律的行为。 但军报为之大造舆论,其它报纸也跟着宣传开了,对《人民日报》事实上形成了压力。为此,只好请示中央。刘少奇和邓小平的答复是一致的:关于毛泽东思想的国际意义,要考虑国际影响,怎样讲得更稳妥一点,恰当一点。在中央未作出决定之前,《人民日报》可以暂不宣传。后来报社趁总编辑吴冷西去上海之机,请他当面请示毛泽东。毛泽东说:“这种讲法不妥。但报纸已经讲开了,不能马上改,以后慢慢改。”“不妥”,说明中央是一致的,心中有了底。但“不能马上改,以后慢慢改”,操作起来相当困难,编辑部只好凭经验凭感觉行事,在有的报道和文章中同军报唱一个调子,比如涉及中央、大区和省委的文件,凡引用林彪的话的地方,报纸照登。有的报道和文章采取灵活做法,删一句两句,比如1966年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三论突出政治的社论,送给军报总编辑审时,唐平铸在社论中加了“顶峰”、“最高最活”两句,发表时编辑部有意删去了“最高最活”一句,以示林彪的“创造”并非定论。 康生在《人民日报》送审三论突出政治社论时,下令以后社论要送军报唐平铸审改,也是事出有因的。《人民日报》被军报和它的总编辑唐平铸盯着,已非一朝一日。1966年4月6日《人民日报》发表一论突出政治社论时,唐平铸就已告状,指责社论没有引用林彪提出的突出政治五项原则;发表二论突出政治时,又指责社论违背林彪提出的政治可以冲击一切,宣扬政治要落实到业务;到发表三论时,他们终于不顾党报、军报关系,公开出来批评《人民日报》了。 其实,《人民日报》这五论突出政治社论并没有什么错,它是根据邓小平在全国工交系统政治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精神——按毛泽东思想办企业的五点意见写的。同是突出毛泽东思想,邓小平讲的就不行,只有林彪讲的才算数,可见当时军报有恃无恐,霸道到了何等程度。 人民日报这样做,确也潜伏着很大危险。因为这个时候,毛泽东感到自己的权威正受到挑战,需要有更多的个人崇拜。林彪摸透了毛泽东的心思,投其所好,极力树立毛泽东权威,不惜兴起一个造神运动,同时也为实现自己的野心找条“捷径”。 这一点,毛泽东与斯诺的谈话得到了证实。1965年毛泽东会见斯诺时,承认中国确有“个人崇拜”,他并不认为个人崇拜有什么不好,而是认为当时需要更多的个人崇拜。斯诺当时并不理解这番话。1970年斯诺再次访华,毛泽东对斯诺说,我们1965年谈话的时候,许多权力,特别是北京市委和宣传部门的事,他都管不了,权力不在他手中。 1966年5月5日,《人民日报》转载军报社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更犯下大错。5月3日午夜,军报送来社论清样,意思是要《人民日报》4日与之同天见报。报社主持工作的副总编辑不愿听命于军报,一看“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提法,便产生了抵触情绪,于是决意推迟一天,等军报发表后第二天再登,并以新闻方式处理,将原标题改为新闻标题,突出文化大革命,并以一版登不下为由,进行删节,总的考虑就是淡化阶级斗争。 第二天,唐平铸看了《人民日报》,抓住这条辫子,向新的文革小组告状。康生于5月7日主持会议,追查并严厉批评《人民日报》。康生说,“人民日报出此大错并非偶然,同报社领导人长期处于中间状态有关”。康生还要《人民日报》写检讨,公开登报。检讨由当事人、副总编辑起草,经总编辑两次修改,还是通不过。最后还得张春桥主持帮助修改。 5月9日,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一次有几个主要新闻单位负责人参加的会议上,陈伯达宣布他是新成立的文化革命小组组长,江青为副组长,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王力和关锋为成员,康生是顾问。会上,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在更加严厉地批评了《人民日报》之后,说考虑到国际影响,可以不在报上公开检讨。陈伯达还宣布解除吴冷西领导北京各报宣传的大权。人民日报随着吴冷西权力的削弱,地位也愈来愈不稳固了。 谁是未来的总编辑 到了这个时候,人们自然会问:吴冷西不行了,谁是未来的总编辑? 吴冷西之前,主持《人民日报》工作的是邓拓。邓拓,从1938年主持《晋察冀日报》(前身《抗敌报》)到1958年秋调离人民日报,整整20年,一直是党中央机关报的组织者、领导者,但他从来就不是“新闻官”。他是总编辑、社长,又是记者、编辑、评论员。他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写了难以数计的新闻、通讯和评论。 邓拓,又是一位博学多才的政论家、历史学家、作家、诗人、书法家、文物鉴赏家,他在许多方面都有很重要建树,但他最杰出的贡献是人民的新闻事业。世人称邓拓为人民新闻家是当之无愧的。 邓拓,为人正直,作风民主,待人宽厚,深受人民日报同事们敬重和爱戴。 但是,毛泽东不喜欢邓拓,说“人民日报不听话”。1957年4月10日,毛泽东召见《人民日报》负责人,他们是邓拓、胡绩伟、王揖、黄操良、林淡秋、袁水拍和王若水(当时王若水还不是《人民日报》的负责人,只是一名理论编辑,是毛泽东点名要他参加的),在座的还有胡乔木、周扬和陈伯达。毛泽东尖锐地批评邓拓,说“过去我说你们是书生办报,不是政治家办报。不对,应当说是死人办报”。当时,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发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讲话和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已经月余,毛泽东说,《人民日报》“按兵不动”,“无动于衷”,“对中央的方针唱反调”。邓拓不得不解释,说“过去中央曾有规定,党的会议不发消息,主席讲话未公布前,也不引用”。接着,就作自我批评,说“我对这件事没有抓紧”。毛泽东说:“不是没有抓紧,而是没有抓!” 毛泽东还对几个副总编辑说:“你们真怪,难道你们都同意他(指邓拓)吗?是不是邓拓会团结人,你们的意见都那么一致?几个副总编辑像铁板一块,不敢批评他,不敢起来革邓拓的命。有意见可以争论嘛!为什么不和邓拓争论?要民主集中,但内部可以争吵,拍桌子。你们只要不到马路上去闹,什么意见都可以提。要敢于给邓拓提意见,顶多撤职。为什么一点风都不透,没有一个人向中央写信报告情况。大概邓拓有德,你们不忍心反对他。我看你(指邓拓)很像汉元帝,优柔寡断。你当了皇帝非亡国不可!” 邓拓感到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觉得是提出辞职的时候了,于是说:“我不知道自己像不像汉元帝,不过我实在是感到能力不够,难以胜任,希望主席撤掉我的职务。我几次诚心诚意提出过这个请求。” 其实邓拓很冤枉,他和编委会哪敢“按兵不动”、“无动于衷”,报社作了宣传计划,也写了宣传文章,都压在代表中央领导《人民日报》的胡乔木手里。这时,胡乔木只好出来解释,说《人民日报》曾经搞了个计划,组织过几篇文章,他觉得没有把握,压下来了。这事不能全怪报社。 邓拓回报社后,向编辑部作了传达。当时大部分工作人员感到沉重,不理解,并对邓拓产生同情。两个月后,中央决定吴冷西任总编辑,邓拓专作社长,实际上被架空了。有一天,邓拓约副总编辑胡绩伟到潭柘寺去散步。他们两人在曲曲弯弯山路上,在深幽寂静的寺院里,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沉重的步子,谈论着报纸和国家的沉重话题。邓拓向胡绩伟一再表示要辞去社长职务,还说:“如果允许的话,我真想留在这寺里多读点书,多写点文章。”那时,胡绩伟还劝他要作些斗争,邓拓连说“难呀!难呀!”后来胡绩伟说,“当时我还不能完全领会邓拓的心情,深悔当时还不是邓拓的知音”。 1958年9月,邓拓被调往北京市委工作。《人民日报》为邓拓召开欢送会,请邓拓对《人民日报》同事临别赠言。邓拓感慨系之,讲完一番希望的话后,即朗诵一首诗,题为《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 文章满纸书生累,风雨同舟战友贤。 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 平生赢得豪情在,举国高潮望接天。 16年后,经中央批准,北京市委为邓拓平反,追悼会上有一幅特别引人注目的挽联,那是人民日报社全体同志敬送的: 闽海波涛长城风雪四十年笔战生涯何期奸佞逞凶千古伤心文字狱燕山血泪云水襟怀百万里长征道路永记忠贞垂范八方泪洒马南□ 吴冷西同邓拓不一样。他不坐镇报社,而是“遥控”指挥,有时在钓鱼台,有时在中南海,有时在外地,而外地一般正是毛泽东出巡的地方。他传达精神,布置任务,常常居高临下,给人印象他无时不在中央身边,所以说的话很有分量。编辑部对他传达的“指示”,从不怠慢,都非常认真贯彻执行。 编辑部一般编辑、记者,很难见到吴冷西,社领导见他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和大家保持着相当大的距离,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他的敬重,大家觉得有这样一位贴近中央的总编辑,是《人民日报》莫大的幸运。 可事情在变化。在当时那种法制不健全、办事无规则的情况下,有些事情变化起来真令人不敢相信。从各方面传到编辑部的消息,都说明吴冷西的地位已不稳固,他在中央失宠了。 吴冷西的下台已成定局,但他到底犯了什么严重错误,谁也说不清楚。恐怕有一点是致命的:“不听话。”1966年8月28日,唐平铸说:“毛主席接见我时说,‘过去十几年来,我从来不看人民日报。人民日报不听话,邓拓跟着彭真跑,吴冷西也不听话,谁知道你听不听?搞不搞独立王国?’” 唐平铸在人民日报社时间不长。1966年5月31日,他跟随陈伯达工作组进报社,6月1日夺权,6月20日经中央决定任代理总编辑。1967年1月17日,因与《解放军报》“一一三夺权”一事有牵连,被揪回军报。两个月后,中央文革小组王力说唐平铸没有问题,重回人民日报社主持工作,并被指定为18人临时工作委员会的负责人。1968年8月,又调回解放军报。唐平铸没有正式担任总编辑,代总编也不过半年,他在人民日报听不听话,听谁的话,听什么话,只有天晓得。 接替唐平铸的是鲁瑛,他是陈伯达工作组成员,工作组中唯一留在人民日报掌权直至“四人帮”倒台的就是他。鲁瑛在人民日报掌权时,《人民日报》只有临时领导班子,没有什么正式名义,1975年才有两个正规一点的名称叫人民日报核心小组、宣传小组,两个组长都是鲁瑛,集党务、编务于一身。这与他的实际能力极不相称。鲁瑛原是上海《解放日报》的一名中层干部,而且“能力很弱”(张春桥语),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人民日报》能独揽大权? 1972年底,围绕周恩来敦促人民日报组建班子展开了一场斗争。当时周总理不满意鲁瑛,报社内部不少人批评鲁瑛,认为他政治水平低,业务能力差,担当不起人民日报总编辑的重任。1971年下半年,不断有人写信告到中央,其中有一封15人参与的信最有影响力,他们几乎都是人民日报资深编辑、记者,有的还是新闻、理论、文艺界的知名人士,这对鲁瑛地位形成极大威胁。但是,“四人帮”支持鲁瑛,周恩来也扭转不了这个局面,最后这15位参与写信的人,一个都没有逃脱被“四人帮”及其在《人民日报》的代理人打击的命运。1976年10月,“四人帮”垮台,鲁瑛自然也跟着下台了。
原载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2002年8月号总第72期
从1960年起的两年多时间里,在中国广大地区先后开展了两场与粮食问题有关的群众运动:“粮食食用增量法”和代食品宣传推广运动。前者是在大饥荒已经蔓延,当政者仍确信粮食大丰收,由地方党委和政府发起,并得到中央认可和支持的一场节粮运动。后者是中央已意识到大饥荒的现实性,但已无粮食用于赈灾,因而主动发起的一场救灾运动。对于这两场和粮食危机有关的运动,国内外学术界在有关大饥荒的研究中均较少涉及,本文拟对这两场运动的起因、过程和后果作出探讨,以求教于方家。
一、确信粮食大丰收,“粮食食用增量法”登场
“先进烧饭法”或“粮食食用增量法”最先是由地方党委和政府创造的。1959年5月,辽宁省黑山县卫星公社三台子管理区副业生产队创造出将“玉米先蒸、后磨、再煮”的“玉米食用增量法”。报道称,食用了用增量法制作的玉米面后,“群众红光满面,生产劲头十足”。这个经验经辽宁省委上报后,得到中央的肯定,并批转全国。1960年1月,上海市川沙县推出旨在提高“出饭率”的“先进烧饭法”,将原先粳米一斤的“出饭率”,从2斤提高到2斤8两。同月,河南省创造出更具科学术语规范性的“粮食食用增量法”一词。具体操作程序是,将原粮煮到六七分熟后,从汤水中捞出,再用水磨将原粮磨成糊状,把酵母放在面糊中,发酵后送入蒸笼蒸熟。其结果是,用传统方法蒸馍,1斤面只能蒸出1斤馍,最多只能蒸出2斤,采用增量法后,1斤面可蒸出5斤馍。河南同志兴奋地将这种馍命名为“跃进馍”,他们甚至创作了一首歌谣,表达对“跃进馍”的喜爱:
“跃进馍真正好,
既顶饥又顶饱,
节约粮食营养多,
利国利民好处多。“[1]
川沙县和河南省的经验分别代表了以食米为主的南方和以食面为主的北方的两种不同的节粮方式。继而,层出不穷的增量法纷纷问世,也都贴上了“营养多、易消化”的宣传标签。其中有:
北京市密云县的“烫面”、“双蒸”、“水磨”做饭法;
辽宁省抚顺市的“油水混合”的“食油食用增量法”,其工艺特点是,“用土超声波使油水乳化”;
湖南省的“一炒、一泡、一蒸做饭法”;
四川省邛崃县、莆江县的“火米(蒸谷子)增量法”、“三开一煮法”;
武汉市的“蒸米做饭法”;
重庆市的“冷水发饭法”;
兰州市的“水发面蒸馍法”;
西安市的“纯面增量法”、和“碗蒸馍增量法”;
河南省鲁山县的“煮后干磨烫面增量法”;
……
各地创造出的“粮食食用增量法”五花八门。虽然在1959年庐山会议前中央曾向全国批转过辽宁省黑山县的经验,但在批判彭、黄、张、周之后,这项工作就被搁置了下来,直到1960年3月,领导层才真正重视起粮食食用增量法这个新发明,开始在全国全面推广。3月之后,湖北、河北、河南、安徽、江苏、山东、内蒙、江西、广西、陕西、四川、辽宁和北京、天津、上海等省市采用增量法的伙食单位已高达50%至90%.[2]
推广“食用增量法”是否表明领导层已经意识到全国出现严重的粮食危机,并准备采取相应的解救措施?检讨1960年头几个月领导层的政策举措,却无法形成上述判断。事实是:北京认定全国粮食取得了大丰收,仓禀饱满,不仅可供国内需求,还可用于出口换汇;同时,领导层相信节粮与丰收并不冲突,越是粮食大丰收,就越要节粮。由此,下一个问题自然就被提了出来,即领导层对1958年大跃进以来各地普遍发生的浮肿、非正常死亡、人员外流等现象,究竟有何反应?
(1)对浮肿病的反应
1958年大跃进运动兴起后,各地有关浮肿病的内部通报,除了庐山会议后的几个月,在大多数时间里,一直保持着畅通状态。据不完全统计,仅在1958年一年,就有河南、四川、云南、甘肃、山东、湖南等6个省存在着浮肿病严重蔓延的情况。[3].
1959年浮肿病在更大范围加快蔓延。据零星资料统计:[4]
山东省荷泽地区:1959年入春以来,水肿(即浮肿)病人达72.7万人,死亡1558人。
广东省海南岛:1959年7月,海口市与其它6个县有浮肿病人4.3万人。
至1960年,浮肿病已成为遍及全国城乡的流行病症,4月中旬,仅湖北省水肿、干瘦、妇女子宫脱落人数达35.9万人。江苏省浮肿人数达12.6万人。6月,江苏省浮肿、消瘦人数达89.2万人。[5]
对于各地浮肿病蔓延的现象,各省及中央经过一段时间,方弄清发病原因。起先认为,是食用了不洁食物引起消化吸收障碍而导致,后认为是食盐过多而引起浮肿,最后才判定是营养不良导致浮肿。
0 && image.height>0){if(image.width>=510){this.width=510;this.height=image.height*510/image.width;}}">北京要求各地解决群众疾病问题,但一般不减免地方的粮食征购任务。
(2)对人口外流的反应
1958年4月,山东、甘肃农民就开始大量流入内蒙河套地区。
到了1959年,大量外地农民开始流入北京、沈阳、呼和浩特、包头等城市。4月,流入上海的人口已达数万。据不完全统计:
河北省:外流人口28万;
山东省:外流人口32万,其中青壮年10万人。[7]
1960年1至4月,无票乘火车的盲流农民达17万人次,比1959年同期增加3倍,大部分来自鲁、冀、豫。前往东北的占60%,前往西北的占20%,其它城市占20%.同年1至6月,流入内蒙的盲流达60万人,同期辽宁农民外流3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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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农村人口外流,北京持明确反对的态度。1959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联合发出《关于制止农村劳动力盲目外流的紧急通知》,其后,在各个交通枢纽普遍设立收容站。对于流入北京等大城市郊区的外流农民,可免粮票供应饭食,但需进行人员登记,其后一律遣返原籍。
(3)对经济下滑严重影响对港副食品供应和出口供应的反应
1958年11月后,由于农副产品供应紧张,内地供港的副食品急剧减少。[9]北京对此的反应是,动员群众少吃肉、蛋,1959年5月,国内城乡市场基本已不供应猪肉、鲜蛋。在大城市,除保证特种供应外,将居民供应压缩到最低限度,或停止供应,以全力支援出口。河南省积极响应中央的号召,提出口号:国庆节前不吃肉,不吃蛋,或少吃蛋。湖北省规定:从县到省,除特殊需要外,一律停止供应肉食。1959年4月,武汉市将停止肉食供应的范围扩大到餐馆、合作食堂、点心铺。偶有供应,群众排队如长龙。[10]
(4)对大城市节日供应困难的反应
1959年1月至4月,上海市市民的猪肉供应减少了35.92%,家禽减少75.19%,蛋减少79.56%,鸡、鸭、鱼则早已停止供应,原每人每月肉供应6两(老秤)已不能够维持。长期销售不旺的代乳粉、代藕粉成为畅销品。粮店开始出售部分山芋丝、苞米粉,作为居民的定量口粮。[11]全国首善地区北京市的节日供应也捉襟见肘。1959年春节,在各地大力支持下,北京的食品供应仍比1958年减少。1959年端午节,马寅初因没买到鸡、肉,只吃了几个粽子。他说,活了78岁,第一次没过端午节。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傅鹰在家养了50只小鸡。
与大城市相比,小城市的供应更加困难。1959年山东省枣庄市黑市地瓜干8毛钱一斤,洋槐叶5分钱一斤。[12]
对此,各级党委和政府的反应是,号召勤俭建国,开展新旧社会对比活动。
(5)对非正常死亡人数激增的反应
1957年12月,各地就有非正常死亡的内部通报。1958-1959年后,情况日趋严重,据不完全资料反映:[13]
1959年冬至至1960至4月,江苏省宝应县35391死亡,其中绝大部分为饿死,该县县城内拾到的弃婴有927名,其中死婴153名。[14];
1960年1月至2月,江苏省高淳县非正常死亡1171人[15]……
对于此类非正常死亡事件,北京的基本态度是,认定事件起因是“民主革命不彻底”,[16]要求以阶级斗争的方式反击阶级敌人的破坏,同时责成地方妥善安置灾民,处理好善后工作。
北京领导层对上述所有“消极现象”的总体判断是:
(1)认定现在全国粮食形势一片大好。1960年1月26日,国务院下发文件宣布,1958、1959年粮食获得特大丰收。当前粮食形势好得很,国家粮食库存在1959年6月底343亿斤的基础上,1960年6月底将达到500亿斤,而1960年6月底的实际库存仅为127亿斤。[17]
(2)认定消极现象仅是“一个指头”的问题,其它“九个指头”都是好的。
(3)坚持大办公社食堂的政策。庐山会议后,重又没收农民自留地;1960年3月后,统一将粮食分配到食堂(不分到农民手中)。到了4月,全国农村已有4.4亿人参加了食堂。
(4)将社会各界对粮食供应方面的意见,一律视为阶级斗争和两条道路斗争的反映,把群众对粮食供应方面的不满定性为“闹粮”。而“社会主义不会饿死人”则成为一条铁律,所有现实都必须经此条铁律的过滤。
基于以上判断,北京对于各地粮食告急,并未予以充分重视,反而认为,造成“粮食紧张空气”的重要原因是,农民和基层社队“瞒产私分”。此即是1959年以来一直未间断进行的“反瞒产斗争”。具体到粮食问题,北京领导层采取了四项措施:
(1)继续出口粮食。1958年的出口量为266万吨,1959年激增为415万吨,仅11月,就出口粮食18.8亿斤,比第三季度粮食出口总和15亿斤还多了近4亿斤,创下了粮食出口新纪录。1960年则安排了272万吨的出口计划,实际出口265万吨。东欧国家鉴于中国宣传粮食大丰收,要求中国在1960年供应84.7万吨,比1959年提高50%.[18]
(2)继续高征购。1958年的征购比例为粮食产量的29.4%,1959年上升为39.7%,1960年为35.6%.[19]到1959年11月27日,全国征粮1077亿斤。其中,1959年10月,全国收购入库粮食241.8亿斤,比上一年同期增加153.7亿斤,即增长一倍半。[20]
(3)减少城乡粮食销量。1959年7月至11月,全国农村销售127亿斤,比上一年减少40亿斤;城市销售346亿斤,比上一年减少40亿斤。[21]
(4)调动宣传工具,阐述“好日子当苦日子过”的新概念。这个思想来自最高当国者。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提出,要“富日子当穷日子过,宽日子当紧日子过,计划用粮,节约用粮,粮菜混吃,吃饱吃好”,同时要“纠正部分农民多分多留多吃粮食的想法”。
北京的这些判断和措施与资讯渠道不尽畅通有一定联系。根据现有资料反映,高层虽然知道部分省、区饿死人的情况,但从大跃进以来,地方报灾系统部分失灵。其中又以河南省信阳地区为最。1959年冬,信阳地区已“遍地哀鸿”,但当地领导仍封锁消息,“灾荒报丰收”。[22]一些地方领导匿灾不报,致使北京高层无法了解到饿死人问题的普遍性。
地方领导的匿灾不报又和庐山会议后反右倾的大环境有关,因为报灾就意味自我否定。因此,一些地方官眼见百姓大批死亡,也不放粮(一些地方粮库仍存有粮食),而且铁了心拒不报灾。更重要的是,最高当国者存有忌灾讳荒的心理,一些地方官对此心领神会,干脆匿灾不报。
最后,在某些当政者看来,节粮与出口粮食并不矛盾,多年来一直如此,这就是“动态平衡”或“综合平衡”。于是,领导者就这样沉浸在了自己构筑的“意底牢结”逻辑分析中。
但是,粮食问题似乎又很严重。在此背景下,1960年3月,北京对各地缺粮问题正式作出反应:在坚持既定原则下(没收自留地,粮食分配到食堂,不停止出口粮食),通过“组织人民经济生活”,推广粮食食用增量法,以达到节粮和支持出口的目的。
二、何谓“组织人民经济生活”?
从1960年3月开始,“组织人民经济生活”一词频繁出现在中央文件和各种报刊,在当时的语境下,这个词汇包含两层涵义:
(1)开展多种形式的宣传活动,向群众解释当前各项经济政策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重点解释“为什么粮食大丰收了反而需要节粮?”[23]
(2)通过各级党组织具体落实增产节约、计划用粮的措施,“打击阶级敌人的造谣破坏活动”。
“组织人民经济生活”所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官方宣传与人民生活水平下降之间的巨大反差。1960年后,《人民日报》等不断宣传1958年、1959年取得了空前大丰收,但群众的生活却每况愈下。群众对“三面红旗”的不满,已经从城市发展到农村和边疆。一些零星资料对此有所反映:
福建省晋江县深泸渔民“攻击”粮食政策说,毛主席当主席,一顿吃四两;刘少奇当主席,一顿吃三两;以后再一个主席,不知吃几两?晋江县华侨侨眷八九千人,“争着要出国或跑香港”。[24]
沈阳“有一些坏分子扬言”,给饿饭的孩子照个像,给毛主席寄去。包头钢铁公司有几个工人甚至要把带沙粒的小米饭送给毛主席。[25]……
针对各地出现的大量不满言论,各级党委把加强专政和思想教育结合起来。公安部长谢富治要求各地专政机关“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重点打击五类分子的“造谣”、“诬蔑”和“反动言论”。[26]在打击、震慑阶级敌人破坏活动的同时,各级党委重点向群众宣讲“十年伟大成就”和“今后的幸福远景”,以澄清群众的“模糊观念”:
一,粮食究竟有没有取得大丰收?正确答案是:“坚信粮食取得了大丰收,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动摇”。[27]
二,为什么粮食大丰收了,还要号召节粮?为什么各条战线都取得了胜利,却买不到日用品?正确的答案是:“不是粮食少了,而是吃得人多了”,“不是东西少了,而是买得人多了”。[28]
三,小家有小家的困难,国家有国家的困难,群众应设身处地,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不应一讲节粮就埋怨、发牢骚。
四,社会主义绝不会饿死人,说农民被饿死完全是阶级敌人的造谣、诬蔑。
上述种种充分说明,以国家权力为后盾的意识形态,在修复和具有极其强大的功能。同时,这种具有强制性质的意识形态,也有它“柔性”的一面,它能够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类平民化语言诉诸并调动群众的情感,使其服从于自我克制。现实世界早已是满目萧肃,但经过意识形态的过滤,就变幻为“万紫千红”,“满园春色”。只是这种意识形态的遮蔽效果实在过于强大,竟也误导了领导者的常识思维,严重影响了他们对形势作出正确判断。
1960年5月,北京领导层开始逐步知晓粮食问题的严重性质。事情的起因是,辽宁工业基地和津、沪的粮食供应已难以维计,但直至此时,北京对粮食和农村危机的深度和广度仍模糊不清,而仅将问题理解为调运粮食出现了困难。28日,中共中央向各地发出紧急调粮指示。6月6日,中共中央再度发出《关于为京、津、沪和辽宁调运粮食的紧急指示》。令人惊奇的是,即使到了这一步,一些领导干部仍在继续隐瞒饥荒的真相。周恩来以后回忆道,在1960年夏天召开的北戴河会议上,他本人“已经意识到粮食有问题,但大家不承认,结果把真实情况给掩盖起来了”。[29]周恩来所说的“大家”既有中央干部,也有省级大员。就在这次北戴河会议期间,毛泽东召见李富春、薄一波、陈正人谈话,要求全国大搞小洋群、小土群,今冬要动员7000万人来大炼钢铁。[30]毛的这个指示很快就具体化为1960年7月后兴起的“保粮保钢运动”。
“保粮保钢”运动的核心是试图以政治运动的方式提高钢产量和解决农村粮食问题。虽然中央到此时对各省的粮食情况仍不摸底,[31],但大致已知道粮食出了大问题,这才有了“全党动员,大办农业,大力粮食”。无庸置疑,在全国人民尤其是广大农民饥肠辘辘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完成1860万吨钢生产的任务,而在继续坚持公社食堂制度的前提下反五风,动员干部下乡整社,对解决大饥荒显然也无济于事。
就在“保粮保钢”运动全面展开之际,农村饿死人现象已发展到令人恐怖的程度。仅山东省章丘县黄河公社一地,从6月初至8月15日,已死亡642人。其中8月1日至15日,死亡229人,平均每天死亡15.2人。[32]
在非常形势下,北京高层终于完全清醒。9月7日,中央发出《关于压低农村和城市的口粮标准的指示》,规定除少数重体力劳动者外,城镇居民每人每月降低2斤口粮。文件首次承认“夏收之后,浮肿病、非正常死亡和人口外流现象继续发生”。
三、大饥荒日趋严重,全面掀起代食品推广运动
粮食空前紧张,广大农民食不裹腹,就连较为富庶的江苏省扬州地区,也到了“天天喝粥,有粥无菜”的境地,泰兴县在1960年5月10日至8月15日的96天里,每人口粮仅82斤。[33]1960年底,东北三省农村人均口粮已减至232斤,比1957年减少了55%.[34]至于豫、皖、川、鲁、甘、青、桂、黔等农村部分地区,则早已是道殣相望,村室无烟。而国家的粮食库存已到了最低警戒线–––1960年7-8月粮食库存比上年同期减少了100亿斤。[35]作为应付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的一项直接措施,北京正式向全国发出号召,要求各级党委政府、机关、学校,全力开展征集代食品活动。8月10日,毛泽东在北戴河中央工作会议讲话中说,秋收力争要多打粮食,无论哪一个省、哪一个县、哪一个公社,多打粮食,多搞菜,多搞代食品(野生的),总之,韩信点兵,多多益善。[36]毛泽东虽没问粮食为何打不出来,但他毕竟明确提出要“多搞代食品”,这样,宣传机构又有了新的工作目标。
从前一阵铺天盖地的宣传粮食大丰收,到眼下鼓动全民大搞代食品,这个弯子实在转得太大,竟使得意识形态机构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向人民解释这一切,只能空洞地开展“三大万岁”(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宣传活动。直至1960年10月,《人民日报》在国庆社论中才对形势作出了新的解释。社论称,“两年来,全国大部分地区连续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造成粮食严重减产”。社论并宣称,“人民公社已使我国农民永远摆脱了那种每遭自然灾害必然有成百万、成千万人饥饿、逃荒和死亡的历史命运”。社论作者当然知道,就在这篇社论发表之时,全国各地农村正在发生大面积饿死人的情况,但事实归事实,宣传归宣传,他们选择采取了“硬着头皮顶住”的方针。
然而,面对各地饿死人的警报,总得想出解决问题之道。1960年11月3日,周恩来主持起草了中共中央紧急指示信(12条),在继续坚持公社食堂的前提下,对农民作出了一些让步,希望通过政策调整,迅速扭转饿死人的现象。11月14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立即开展大规模采集和制造代食品运动的紧急指示》,根据中国科学院的建议,向全国推荐了一批代食品。《紧急指示》决定,成立以周恩来为组长的中央瓜菜代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正式提出“瓜菜代,低标准”的口号。在各省成立“除害灭病”领导小组,普遍建立“人民生活情报网”,具体落实瓜菜代的任务。
所谓“瓜菜代”,就是以瓜果、蔬菜代替粮食作为主食。其实,在饥馑遍地的1960年的广大农村,早已无瓜无果,百姓且已把树皮、树根、野菜、观音土代替粮食吞进肚里,所以瓜菜代小组的真正任务是动员开发代食品。
在现代汉语中,“代食品”一词最初出现于1955年。在统购统销运动中,广西灵山县数千人因缺粮上山采取野果、树皮充食。这种非谷粟类之物质从此就被冠之以“代食品”之学名,开始出现在官方通报中。之所以将野菜、树皮等名之曰“代食品”,其关键的考量是意现形态所要求的政治立场问题。从“无产阶级政治立场”出发,旧社会劳动人民吞糠咽菜不能称其为食用代食品,而社会主义集体化和人民公社运动中农民所食的稻秸、橛根、玉米芯一类必须称之为“代食品”。以后相延成习,“代食品”一词逐渐进入现代汉语语汇。
在统称为“代食品”的各类物质中,大致可分为两类:
(1)自然生产类的动植物
小球藻,及其它水生植物(红萍等);
各类农作物(玉米、水稻、小麦、高梁等)的秸杆;
各类植物(蚕豆、豌豆、洋芋等)的橛、根,土伏林等;
冷树皮;
各种野菜(野口头、鹅子草、泥鳅稿、野芹菜、野池米、毛姑、豆瓣菜等)及野生菌类;
各类作物枝茎(红薯秧、豆角皮等);
各类野生果实(橡子、栲槠、芭蕉等)
各类昆虫……
(2)合成类(用霉地素、链孢素作基本原料)
人造肉精、人造肉精粉;
人造肉(又称人造成型肉)、人造肉丸子、人造肉汤;
人造奶;
人造食用油脂…
在上述各类代食品中,小球藻得到了中央和各级领导机关的特别重视。小球藻原是一种水面浮生植物,1960年上半年,上海等地最早将其用于猪饲料的食用。由于粮食空前紧张,生猪存栏量急剧减少,严重影响出口和人民的副食品供应,小球藻的开发一度被认为有助于提高猪饲料的营养成份,可缓解猪饲料短缺的困难。于是这项发明在上海等地迅速得到了推广。至1960年7月底,全国二十七年省、市、区(西藏除外)都已程度不同地开始了小球藻的培养试验和大面积的生产。
小球藻从猪饲料的辅助食物一下跨入人类食物领域,时任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的胡乔木在其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1960年10月,胡乔木呈书毛泽东,建议在全国推广小球藻代替粮食。胡称,推广小球藻,既可治浮肿,又能“保证不饿死人”。毛泽东闻知此物有如此功效,遂于10月27日将胡乔木的信批转全党,[37]要求全面推广。
毛泽东的批示及胡乔木的报告下发后,全国立即掀起了群众性大办小球藻的热潮。小球藻生长的关键要素是采集小球藻培养液。各地稀释小球藻培养液的种类繁多,最常见的方法是:用人畜粪尿。北京、湖南的经验是,以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稀释人尿为最佳配方。
机关、学校、工厂、街道普遍建起了培养小球藻的水池,城市居民更是利用家中的瓶罐,培养小球藻。许多家庭让孩子每天在餐前喝一两勺小球藻水液,相信小球藻具有丰富的营养价值。实际上,这只是粮食极度匮乏的年代中人们的一种预期心理,与科学原理毫不相干。
在大办小球藻的同时,北京市还发明了一项“大白菜快速生长法”,将大白菜的疙瘩、带心芽的菜根,栽在盆子里,据说在15度的室内气温下,能较快地生长成菜。
在各类代食品中,比较具有实际效用的应是“人造淀粉”。所谓人造淀粉,就是将经过整理的秸、根、叶、茎、球等磨成粉状,通常将其混入玉米面、高梁面,做成馍或窝头,食后胃腹部有某种充实感或肿胀感,而不象饮了小球藻液后那样虚无缥渺。[38]
四、组织、意识形态与代食品推广
代食品推广运动是在各级组织的精心布置下全面展开的。1960年下半年后,解决群众吃饭问题成为各级党委和政府的头等大事,在坚持人民公社制度和公社食堂的大框架下,各级党委和政府运用常规的政治动员方式,全力贯彻中央关于瓜菜代的措施。
各级党委纷纷制定采集代食品的指标,各省都向中央汇报了采集代食品的预期数目。1961年初,青海省提出两项承诺,农民口粮全年人均不得少于180斤;在1961年8月底生产人造肉、小球藻干粉300万斤,叶蛋白1500万斤,人造精制淀粉2亿斤。1960年底,中共中央东北局对1961年1至9月的全区农民生活作出安排,力争每人口粮达到120斤,每天2两干淀粉(代食品)。[39]湖北省崇阳县发动群众2.5万人上山采集野果。中科院昆虫所在短期内搞出可食昆虫1200多斤,并将取得的经验向全国推广,即,“采食昆虫是补充营养的一种途径。”[40]
在各级政府的全力推动下,人造肉精的商业性生产取得很大进展。据轻工业部、商业部、化工部不完全统计,到1961年4月15日,已生产人造肉精干粉479吨,其中轻工部第一批试点厂济南酒精厂、沈阳啤酒厂等十个重点厂生产了446吨。从1961年3月起,天津全市已在17个二级饭馆出售人造肉炒菜。云南省用小球藻液70吨,生产冰棍、稀饭、汤供应市场。
黑龙江、吉林、辽宁十个市已供应195万斤人造成型肉。四川省铜梁县利用代食品生产糖果33万斤、糕点19万斤,还供应叶蛋白汤圆、小球藻羹汤、肉精水饺。[41]
为了推动代食品运动向纵深方向发展,各级党委和政府还用召开“吃饭大会”或“节粮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彰大会”的形式宣传代食品的优越性,消除党内外干部在推广代食品运动中的“模糊认识”。
推广代食品的关键是干部,然而不少干部在推广代食品问题上却表现消极。他们先是对“绿水”(群众称小球藻为绿水)可以代替猪饲料表示怀疑,以后更不相信可为人食用。河北省隆化县委遵照中共中央华北局和河北省委的布置,召开推广代食品的“吃饭大会”,将榆树叶、檞树叶混入玉米面做成窝头,让全县五级干部集体食用。[42]地处西南的四川省纳溪县也曾召开过“吃饭大会”。县委书记要炊事员做了十几样代食品,让全县干部品尝,并大声问道,“代食品好不好?”参加吃饭大会的县社干部,只有少数人大声称“好”。[43]
在推广代食品运动中,科研部门与宣传部门发挥了重要作用。大跃进浮夸风重灾区河南省,在宣传代食品优越性方面走在全国前列。该省科研部门对玉米皮、红薯秧的“营养成分”作出鉴定,其结果是:
玉米皮:含水分7.09%,蛋白质3.92%,淀粉33.36%,糖1.62%,粗脂肪0.44%
红薯秧:含水分39%,灰粉1.84%,淀粉63.17%,
最后的结论是,玉米皮、红薯秧质量很好,适于人体食用。[44]
湖南省电力学院发明了用稻草粉和面粉各半制成的馒头,声称“经过医学院的化验,营养价值超过北京标准面”。湖南、四川、广西还将石灰水煮稻草再研制成粉,声称稻草的淀粉量达到30%至80%,并将这种淀粉起了一种学名,曰“稻草淀粉”。[45]在1960年11月后的一段时期内,意识形态宣传部门将代食品的“优越性”推到了极致,“甚至说得比真粮的营养价值还高”。他们说,双蒸饭易于消化,更易于发挥食物的营养价值,是对人类膳食结构改革的重大贡献;小球藻、精制淀粉则不含胆固醇,有益于防止心血管疾病。
尽管宣传媒介将代食品和双蒸饭等的优越性吹得天花乱坠,但各地不时传来群众误食代食品导致中毒的消息。1960年4月,中央卫生部发出通知,要求各地禁止宣传苍耳子。此前河南省兰考县群众5900余人误食苍耳子,致使1100余人中毒,38人死亡。在此前后,各地农村因误食有毒植物中毒死亡的事件接踵发生。5月,山西省3800人吃苍耳中毒,54人死亡。
各地农民还因吃了腐变的蔬菜,患了青紫病。由于中毒现象较为普遍,1960年下半年后,全国各制药厂纷纷赶制解毒剂“60号中药”,随即又开展了防治青紫病的宣传活动。[46]
在代食品推广运动中,同时进行防治青紫病的卫生防疫工作,显示了意识形态在解释现实问题上所面临的巨大困境。这种矛盾性也充分体现在各地领导干部的公开与私下言论中。
作为党政首长,他们在公开场合动员大搞代食品,但常识理性又使他们自己也不相信意识形态对代食品的宣传。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刘仁就指责过负责代食品生产的北京市商业局副局长:“净出么蛾子(北京土话,指坏主意),叫人吃这个行吗?”他也不满“双蒸饭”,说“一两粮食蒸来蒸去不还是一两粮食吗?”[47]刘仁讲这些话时,已是1961年。在这年年初召开的八届九中全会上,中央重又提倡调查研究和实事求是的精神。与此相连,有关代食品优越性的宣传开始逐渐降温。科研部门对代食品的“营养价值”又作出了新的测定。四川省测试出40种代食品的有毒成分。中科院生理所对橡子粉、稻草的“营养成分”作出检验,结论是基本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化学研究所和中国医学科学院的最新研究证明,稻草、玉米根、玉米芯、玉米秸营养价值很低,“不能产生热量,不能消化吸收,不适合大量掺食”;而所谓“粗淀粉”的真正淀粉含量只有0.8%至2.96%,蛋白质0.27%-0.6%,将其喂小白鼠,三天内体重下降31%,解剖后发现胃扩大和胃壁变薄。[48]
在刘仁等作出不公开批评及科研部门在内部重新对代食品作出营养评估时,一般的普罗大众则更直接、更明确地表达了他们对代食品和相关政策的不满。
学生:沈阳医专有学生说,“勤俭建国真正好,又吃野菜又吃草”。太原市五中、三中、十中的干部子弟拒绝吃野菜,说“那是给猪吃的”。广州大学生“发牢骚”:“形势好得很,为什么天天吃无缝钢管(通心菜)?”他们还“攻击”国家的援外政策是“打肿脸充胖子,瘦狗拉硬屎。”[49]
工人:在1960年下半年降低口粮标准时,抚顺发电厂工人的主食是用杏条面做的窝头,工人说:“这东西喂鸡,鸡都不吃,可为了装饱肚子,不吃又怎么办呢?”[50]鞍钢有些工人说,“过去给地主扛活还管饱不限量呢!”“旧社会不好,鱼虾酒肉都能吃着;新社会好,什么都买不到。还不如从前给地主当雇工,也比不上过去的猪狗。”[51]
农民:上海市青浦县农民说,“蒋介石手下受苦,吃饭;毛主席手下享福,吃粥。”安徽省宣城县农民不满道,“什么毛主席,比茅缸板还臭!害得我们饭都没得吃。”[52]江苏省海安县农村儿童传唱一首歌谣:“毛主席,大胖脸,社员饿死他不管!”[53]
高级知识分子:经历过1957年反右运动,绝大多数高知都做到了谨言慎行,但在1960-1961年,中科院仍有一些科学家,因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向组织上提出了出国探亲的申请。[54]
在社会各阶层的普遍不满中,城市低收入群众的不满最为突出。从1961年11月15日起,全国各省会城市率先执行陈云有关大量生产高级点心和高级糖果,以回笼货币的指示。当天北京售出高级点心12.2万斤,高级饼干1.9万斤,高级糖果12.1万斤。高级糕点最高价格为7.6元一斤,最低3元一斤,但数量很少;高级糖果5元一斤,最高16元一斤;高级饼干分4元一斤和5元一斤两种。这类高级食品的购买者虽有一般市民,但大多为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后,国家将1960年11月制定的优惠享受副食品供应的范围从高级干部、民主人士头面人物、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一下扩大到17级以上中级干部。规定:17级以上干部每人每月补助供应糖一斤、豆一斤;13级以上高干,每人每月增加供应肉2斤、蛋2斤。此举虽然得到中高级干部的普遍拥护,却极大地挫伤了一般干部和广大群众。北京市的一般干部讽刺道,“高薪人员猪肉炒鸡蛋,低薪人员一锅菜叶熬稀饭”,“现在干部分三等,一等是吃肉的,二等是吃糖豆的,三等是喝汤的”。[55]一时间,各种“牢骚怪话”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对17级以上高中级干部予以副食品补助反映了中央对干部阶层的体恤关心,正式的说法是:“干部是国家宝贵的财产”。[56]1962年初,对干部阶层的照顾,除了供应糖豆、肉蛋等副食品,还有其它的形式。在北京,“党中央决定举办17级以上党员干部学习班”,主要目的,一是“为了统一党内思想”,二是为了让干部得到营养补充。这种学习班带有“保养性质”,“每期两个月”,每天的饭食有“富强面粉的馒头、花卷,有大米饭,还有市场上少见的猪肉、鸡蛋和香肠等荦菜”,“每天的伙食标准一元钱”。[57](当时,省会城市一般家庭成员一月的最低生活标准是8-10元;在全国工资类别最高地区的上海,收入较高的纺织厂工人的月工资一般仅为40多元。)[58]辽宁省委照顾干部的方法是,安排他们轮流“住在宾馆,看看马列主义的书,同时改善伙食。”[59]对农村县社基层干部的补助水平,则远逊于大城市。一些省地市县经常以开会为由,让县社一级干部在县食堂补餐,“进城开会期间,三两天有一顿猪肉,开四五天会,可吃两次肉……几天不吃药,肿就消了”,因而许多农村基层干部“最盼的就是到县上开会”。[60]由于干部进城开会,吃住在县城,农民根本不知干部进城开会补养身体的事。
以常理观之,领导层用制度的方式对17级以上干部实施照顾,是希望他们努力工作,更好地“带领群众抗灾救灾,恢复生产”。但部分地区却更热衷于借着“照顾17级”的东风,将这个门缝越挤越大。据有关资料反映,1962年上半年,河北省唐山、承德等七个专区,大大突破“照顾17级”的范围,规定17级以上干部,每人每月供应食糖1斤、大豆3斤、食油0.5-3.5斤,肉0.5-3.5斤,鸡蛋0.5-2斤,纸烟2条,下水2-3斤,水产3-5斤,粉条3-5斤,豆腐3-5斤。丰南县还别出心裁地将该县200余名负责干部分划为“三等九级”。县委书记处书记一级,平均每月吃掉鸡、鸭、猪羊肉40多斤,而县委第一书记一个月则分到了70多斤肉。[61]
17级以上干部虽然较群众先吃了一步,或多吃了一些,但毕竟表明现在已经有了可吃的食物。1961年底,国家增加了城市人口的粮食定量标准。第二年初,虽然还有消极现象——仅河南商丘、开封、新乡、安阳、信阳6个专区外流饥民就达到了32万,[62]但全国经济形势已出现好转迹象。以浮肿病现象为例,1962年初江苏省浮肿病人达到39.3万人,虽比1961年底增加了8万多人,但比上一年同期仍减少了许多[63].伴随经济的逐步恢复,城市居民的副食品供应也相应得到改善,代食品逐步退出人民生活领域。
促使粮食供应好转的关键因素并不是“粮食食用增量法”和代食品,而是中共中央分别于1960年11月和1961年6月作出的恢复农民自留地和解散公社食堂的决定,以及从1961年初从国外大量进口的粮食。据统计,仅1961年就从国外买进粮食500万吨,1962年又进口300万吨。增量法和代食品在缓解粮食危机方面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1962年的国庆节,全国各大城市的节日供应已明显好转。从9月25日至10月2日,仅北京市场就销售了脱销两年多的鸡鸭30万只。在此期间,北京市民每人供应鲜肉3两(平时每人每月肉票限量供应2两,多为冻肉),全市居民共购买了160万斤鲜肉。[64]北京市一些冷清了多年的著名饭庄又重新红火了起来。“沙锅居”恢复了烧、燎、白煮等32个品种。门框胡同的爆肚肠、豆腐脑白,菜市口的羊头肉,“金生隆”的豆腐脑、炸丸头都恢复了供应。高收入者喜爱光顾的“月生斋”的酱牛肉,“普天楼”的扒鸡、叉烧、烧肉,“福玉楼”的酱猪肉也已敞开供应。
然而,美食虽好,却非人人都能享用,在高收入者大快朵颐之时,北京市的一些底层群众却买不起节日计划凭票供应的副食品,致使某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副食品滞销。9月25月至10月5日,北京市向市场投放了80万只鸡鸭,可保证每户居民购买一只,但到了10月2日,仅销售了30万只。[65]
但不管如何,几年特大经济困难,终于“尽力设法混过去了”,[66]领导层最担心的情况总算没有发生:几年间,尽管“粮食少,死了一些人,可是没有出大问题,没有出‘皇帝’”(宋任穷语)。[67]全国城市的代食品的噩梦也在1962年上半年大致结束。
综上所述,在大饥荒降临之际,发起“粮食食用增量法”和代食品推广运动实乃迫不得已之举。中国历代政府对于饥荒问题都有一套应对方法,到清代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报灾、勘灾制度,朝庭通过放粮、免征、出贷、移民就粟、以工代赈等减轻百姓痛苦。[68]建国后,在五十年代初中期,政府在勘灾、救灾方面也取得很大成绩,但1958年的大跃进和接踵发动的反右倾运动破坏了报灾、救灾机制,造成了令人痛心的后果。
1960年下半年后,当国者逐渐面对现实,却苦于已无粮食可用于赈灾,遂运用意识形态和国家权力全面发起代食品运动,显示出了巨大的功效。在这艰难的几年里,绝大多数干部也能做到与群众同甘共苦,只是百姓尤其是广大农民的克制和牺牲,并没有使最高当国者有所愧疚或改弦易辙,在其戮力坚持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农民依然长期缺衣少食。农民的吃饭问题,一直要到1980年代初邓小平启动农村改革才得以真正解决,其间的教训值得世人永远铭记于心。
本文的基本资料来自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所藏当代中国史资料,在此谨表示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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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33][62]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中共江苏地方史》第二卷(南京:2001),页365,365,368,380.
[19]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页884.
[22]陈敏之、丁东编:《顾准日记》(北京:经济日报社,1997)页57.
[29][34][67]宋任穷:《宋任穷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4),页369-370、368、385.
[30]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页872;另参见杜虹:《20世纪中国农村问题》(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1998),页450.
[31]中共中共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中卷)》(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页365.
[35]谢春涛:《大跃进狂澜》(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页202.
[36]杜虹:《20世纪中国农村问题》,页458.
[37]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九册(北京:中共文献出版社,1996),页327.
[38]朱正:《小书生大时代》(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页195.
[39]强晓初、李力安、姬也力:《马明方传略》(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0),页86.
[43][60]邓自力(邓小平族弟):《坎坷人生》,(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页156,157.
[47]中共北京市委《刘仁传》编写组:《刘仁传》(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页409-410.
[50]周维仁:《贾拓夫传》(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3),页197.
[52]丁学良:<革命回忆录之五。我最早遇到的“持不同政见者”>,载香港《信报》财经新闻,2001年2月13日,第24页。
[53]王觉非:《逝者如斯》(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页426.
[56][59]韶华:《说假话年代》(长春:春风文艺出版社,1999),页60,61.
[57]金凤:《历史的瞬间——一个新闻记者的回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页116.
[58]熊月之主编:《上海通史。第11卷。当代政治》(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页170.
[66]韦君宜:《思痛录》(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页89.
[68]李向军:《清代荒政研究》(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1995),页23-25;另参见:袁林:《西北灾荒史》(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4),页304、307;曹幸穗等:《民国时期的农业》(南京:《江苏文史资料》编辑部,1993),页295-302.